戒烟第一百一十三天,我抽了第一根烟。
点着的时候手在抖,不是激动的,是怕的。打火机按了三下才出火,蓝色的,舔上烟头的时候我听见烟草烧起来的滋滋声,那声音熟悉得像我妈喊我吃饭。第一口吸进去,整个肺像被人拿砂纸打磨了一遍,疼,辣,呛,眼泪鼻涕全下来了。我蹲在楼梯间里,四月的穿堂风吹得后脊梁发凉,手里那根烟烧得飞快,烟灰掉在膝盖上,裤子烫了个小洞。
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好一会儿,心想这条裤子是翠芬去年给我买的,五十八块钱,地摊货,她嫌贵,犹豫了半天,最后是我拍板说买。现在烫坏了。
第二根烟点着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。
吸第二口的时候肺不疼了,就是嘴苦,舌根发麻,尼古丁顺着血管往脑门上冲,一阵眩晕恶心得我差点吐出来。但我忍住了。我甚至又吸了一口,让那股恶心劲儿过去。
第三口的时候浑身开始暖和,像泡热水澡,从脚底板往上暖,暖到大腿根,暖到小腹,暖到胸口。脑子里那根崩了三个多月的弦“啪”地松了,松得我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。
舒服。
真他妈舒服。
我蹲在那儿,眼泪还挂在脸上,忽然就笑了,笑得跟个傻逼似的。我怕了三个多月,熬了一百多天,咳嗽、失眠、暴饮暴食、对翠芬发脾气、半夜醒来浑身冷汗,都他妈白熬了。戒烟的每一天我都在想,再熬一天就好了,再熬一天就过去了。我没想过熬过去之后还有另外一面。
另外一面就是我还会再抽。
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,从兜里掏出那包刚买的利群,十九块,比三个月前贵了两块。我抽出一根,又抽出一根,搁鼻子底下闻,那味道像发霉的干草,又像烧焦的糖,我把烟叶搓出来一点搁舌头上尝了尝——苦的,涩的,辣嗓子眼儿。这东西有什么好?可我的手就是攥着它不放。
我今年六十八。
抽了五十年。
一天四盒。
我爹四十岁查出肺癌,四十二岁死。他从十几岁开始抽旱烟,后来抽纸烟,一天一包半。死的那年我十四岁,跪在灵堂里给我爹烧纸,纸灰飘起来落在我肩膀上,我没哭。我妈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,一边哭一边骂我爹,骂他抽烟,骂他害了自己害了一家子。我跪在那儿听着,心里想的是我口袋里还有半包烟,大前门,从我爹柜子里偷的,一会儿散了席我得找个地方抽一根。
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亲爹抽烟抽死了,头七没过就接着抽。
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?
可那时候不觉得,一点儿也不觉得。十四岁的脑子跟现在不一样,死是什么?死是别人家的事。我爹躺在棺材里,脸灰白灰白的,颧骨高得像两座山,可那不是我。我活蹦乱跳的,一口气能跑五里地,肺活量大得能憋气两分钟,烟算个屁。
我第一次抽烟是十一岁。
小学四年级,我们班长王建国从他爸那儿偷了一包牡丹,放学后把我们几个要好的叫到学校后面的水渠边,一人分了一根。王建国自己不会点,火柴划断了好几根,最后还是李老三抢过来给我们都点上了。
第一口吸进去,咳得眼泪汪汪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,又辣又呛,难受到怀疑人生。我们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水渠边,一个个咳得跟肺痨鬼似的,还互相嘲笑,说你咳那样儿真难看,你才难看,你全家都难看。抽完了那根烟,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,天旋地转,恶心想吐,可心里莫名地高兴,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。
长大了呗。
大人都抽烟,我爹抽,我叔抽,我舅抽,老师也抽。有一回我去办公室交作业,看见我们班主任把烟藏在粉笔盒后面,窗户开了条缝,烟往外飘。老师都能抽,那肯定是好东西。
后来就偷着抽。捡地上的烟头抽,供销社门口、车站候车室、电影院散场后的座位底下,烟头多得是。短的抽两口,长的能抽五六口,捡到一根还剩半截的那就跟捡了钱似的。有一回我在电影院门口捡了个烟头,还剩大半截,我舍不得抽,拿作业本纸包起来揣兜里,结果让我妈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,拎着我的耳朵问这是啥。我说是帮别人收的,我妈信了。
十一岁抽到十四岁,从烟头抽到大前门,从大前门抽到飞马,从飞马抽到劳动,烟瘾一天比一天大。别人抽烟是享受,我抽烟跟喝水似的,没感觉,就是手里得夹着点什么,嘴里得叼着点什么,不然浑身不自在。
十四岁那年我爹死了。
他倒下去的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,我二叔骑自行车来学校找我,在教室外面跟老师说了几句,老师进来叫我收拾书包回家。我问我二叔出啥事了,他说你爹不太好了。
不太好了。
这话说得多轻巧。等我到家的时候,我爹已经被人从医院抬回来了,搁在门板上,身上盖了床被子,脸露在外面,蜡黄蜡黄的,眼窝凹下去,嘴唇发紫。我妈坐在门槛上哭,邻居屋里屋外地忙活,我爸单位的工会干事也来了,在商量后事。没人管我。我走到我爹跟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那张脸,心里堵得慌,想哭又哭不出来。然后我转身进屋,从我爹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,揣进自己兜里。
我爸的烟。
最后一包。
抽了好几天才抽完,每一根都跟办仪式似的,慢慢点,慢慢吸,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掉下去,心里想着我爸活着的时候抽烟的样子。他抽烟有个习惯,吸一口之后烟要在嘴里含一下,然后慢慢从鼻子里喷出来,眉毛会往上挑一挑,嘴角会抽一下,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。我后来也学着那样喷,喷了五十年。
我爸的丧事办完之后,我就不藏着掖着了。我妈看见我抽烟,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,打完又抱着我哭,说你还抽你还抽,你爹都抽死了你还抽。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等她哭完了,我到院子里接着抽。
我妈后来不管我了。
管不了。
家里穷得叮当响,我爸单位给了一笔抚恤金,我妈在街道缝纫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,一个月十六块钱,养活我和我妹妹。我十五岁就进了县农机厂当学徒,跟着师傅学修拖拉机。厂里人人都抽烟,师傅抽,师兄抽,师弟抽,车间主任抽,厂长也抽。开会的时候整个会议室乌烟瘴气,头顶上悬着一层蓝白色的烟,像个盖子扣在那儿。不抽烟的人进去能呛出眼泪来,可我们习以为常,甚至觉得没烟味的地方待着不舒服。
我那会儿一天一包,正式工之后涨到一天一包半。工资三十八块五,烟钱占了不少。可没办法,厂里发劳保的时候,除了手套肥皂,有时候也发烟票。我们车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谁发了烟票就得拿出来大家分了,塞在工具箱里,谁想抽了自己拿。说是拿,其实就是抢,手慢的无,手快的能多混几根。
十八岁那年,我一天两包打底。
师傅劝过我,说少抽点,这东西不是好东西。我说师傅你一天两包半,你跟我说这个。师傅就笑,说我是为你好,你年轻,还能戒,我老了,没救了。后来师傅五十岁那年查出来肺气肿,走几步路就喘,喘得像拉风箱,不到五十五就没了。
他死之前我去医院看他,他瘦得皮包骨,躺在病床上还跟我要烟。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抽?他说反正都这样了,不抽白不抽。我没给,他骂我没良心。
从那以后我烟抽得更多了。
不是不知道危害,是知道了也白搭。我们那辈人,有个说法,叫“不抽烟不喝酒,死了不如一条狗”。现在听着像个笑话,可那时候真这么想。活一辈子图啥?不就图个嘴上痛快?吃饭没肉,穿衣没个好布料,住的是厂里分的筒子楼,上厕所要去公共厕所,冬天冷夏天臭,媳妇娶不上,日子过得跟苦瓜似的,再不抽根烟,那活着还有啥滋味?
我二十一岁娶的翠芬。
相亲认识的,她爸是我们厂的仓库保管员,托人介绍的。翠芬长得一般,黑,瘦,但人勤快,会过日子。结婚那天,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,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,翠芬坐在另一头,低着头不说话。
我抽了一口,说:“我烟瘾大,一天两包多,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知道,我爸说了。”
“你不嫌弃?”
“嫌弃能咋的,嫁都嫁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,把烟掐了,坐到她旁边,想拉拉她的手,她缩了一下,又递过来了。手心全是汗,凉的。
新婚头一个月我尽量少抽,在她面前只抽四五根,剩下的躲到楼道里抽。翠芬不傻,她闻得出来我身上的烟味,但她没说过什么。直到有一天她怀孕了,吐得厉害,闻见烟味就吐。我没办法,大冬天的,裹着棉袄站在阳台上抽,北风呼呼的,冻得鼻涕直流,抽一根烟跟受刑似的。可还是得抽。
儿子出生那年,我升了车间副主任,工资涨到五十二块,烟也从飞马换成了大前门,又从大前门换成了牡丹。一天两包半。
翠芬坐月子的时候我戒过一次烟。
戒了三天。
第四天就捡起来了。为啥呢?车间出了个事故,一个学徒工手指头被冲床轧断了三根,我作为副主任被厂长叫去训了一顿,回来还得写检查。那晚我坐在办公室里,纸摊在桌上一个字写不出来,心里烦躁得要炸开。摸口袋——空的。翻抽屉——空的。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,最后打开窗户,看见楼下传达室老张头在院子里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,跟星星似的。
我冲下楼,跟老张头要了一根。老张头递给我一根,问我咋了。我说没咋,想抽了。老张头嘿嘿一笑,说戒烟这事儿,十戒九败。我点点头,吸了一口,那感觉就像渴了三天的人喝到第一口水,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。
我后来跟翠芬说我戒不了。
翠芬说她知道。
“你爸抽到死,你也想抽到死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低着头纳鞋底,针一下一下地穿过鞋底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我没说话,又点了一根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儿子一天天长大,我从副主任升到主任,从主任升到副厂长。烟从牡丹抽到红塔山,从红塔山抽到中华。一天三包。
体检年年做,年年都跟我说肺不好,少抽点。厂医院的老刘是我哥们儿,有一回喝完酒拉住我说,老李,你那个肺CT我看着都害怕,黑乎乎的一大片,跟煤矿似的。你得戒。我说戒不了,死了拉倒。老刘摇摇头,说你们这些老烟枪,不见棺材不掉泪。
我说见了棺材我也不掉泪,我爸死的时候我都没掉。
三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咳血。
不大,就是痰里带血丝,鲜红鲜红的,跟头发丝那么细。翠芬看见了,当时脸就白了,拽着我去医院。拍了片子,做了支气管镜,等结果那几天我该抽抽,该喝喝。翠芬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,一夜一夜睡不着觉,我倒是吃得香睡得着。
结果出来,慢性支气管炎,肺气肿早期,没有肿瘤。老刘跟我说,你这是万幸,但是从现在开始必须戒烟,不然下一次就不一定是这个结果了。
我消停了两天,第三天又开始抽。
翠芬这回真急了,把我的烟全扔了,打火机也扔了,就差给我跪下了。我看着她那张因为着急上火而蜡黄的脸,心里也难受。我说行,我戒。
戒了七天。
第八天去省里开会,同屋的老赵是个老烟枪,一进房间就把烟点上了,还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说外面风大。我坐在床上闻着那烟味,心里跟猫抓似的。忍了半个小时,最后跟老赵要了一根。老赵递过来的时候笑呵呵地说,我就知道你也抽,你们这些当厂长的,哪个不抽?
回来之后翠芬闻见我身上的烟味,一句话没说,关上厨房门自己在里面哭了半天。我站在门外听着她哭,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。
儿子上小学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,《我的爸爸》。老师布置的,让写父母。儿子写:“我的爸爸是一个厂长,他很忙,每天回家都很晚。他喜欢抽烟,家里到处都是烟味,我的衣服上也是烟味,同学们都说我身上有怪味。妈妈让爸爸别抽了,爸爸答应了但还抽。我觉得爸爸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。”
翠芬去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给她看了这篇作文,回来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。晚上我下班回家,她把作文本递给我,说你儿子的作文,你看看吧。
我看完了,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。
我走进儿子的房间,他正在写作业,抬头看见我,眼神躲了一下。我坐在他床边,想了半天,说:“爸爸以后不抽烟了,爸爸保证。”
儿子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不相信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我坚持了十一天。
第十二天,厂里出了大事。我们供的一批农机零件出了质量问题,对方厂家要求退货赔偿,厂长把我叫去办公室拍桌子骂娘,说我是干什么吃的。我理亏,低着头挨了一顿训。回办公室的路上,经过吸烟室,看见里面烟雾缭绕的,我的腿自己就走进去了。
里面全是烟,地上烟头成堆,烟味浓得辣眼睛。我站了几秒钟,转身想走,但手已经掏出了口袋里的钱——我戒烟这十一天,身上不带烟,但兜里一直揣着钱,好像随时准备着这一刻。
走廊尽头就有个小卖部。我买了一包软中华,蹲在吸烟室角落里连抽了五根,抽到舌头麻木,抽到脑袋发晕,抽到胃里翻江倒海。
然后我站起来,把剩下的烟塞进口袋。
回家的时候翠芬在厨房做饭,油烟味混着葱花味飘了满屋子。我换了鞋走进厨房,从背后抱住她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身子僵住了。过了大概有十秒钟,她吸了吸鼻子,说:“你又抽了。”
声音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翠芬没回头,继续炒菜。锅铲刮着铁锅底的声音尖利刺耳,菜在油里滋滋地响,油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把窗户开一下。”她说。
我过去把厨房的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烟东倒西歪。翠芬站在灶台前,灶火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水痕,不知道是油烟呛的还是眼泪。
我转身走了出去,站在阳台上把兜里那包软中华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那天晚上儿子做完作业出来吃饭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放下了筷子,说:“爸你又抽烟了。”
我说嗯。
他低下头,再也没看我。那顿饭吃得沉默极了,只听见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。
后来儿子慢慢长大了,懂事了,不怎么管我了。他上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离家越来越远。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烟,说反正你也要抽,不如抽好点。翠芬骂他,说你还惯着你爸。儿子说妈你就别管了,我爸这辈子就这点爱好。
五十岁那年,我一天三包半。
五十五岁,一天四包。
四包什么概念?八十根烟。除去睡觉的七八个小时,平均每小时五根,十二分钟一根。我嘴里永远叼着烟,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焦黄的,指甲盖都是褐色的。身上的烟味洗都洗不掉,衣服、被子、沙发、窗帘、车里、办公室里,到处都是一股烟味。有一回坐电梯,一个小姑娘进来闻了一下就皱眉头,站到离我最远的角落去了。
我不在乎。
谁在乎啊?抽了四十多年了,从十几岁抽到五十几岁,肺早就黑透了。我还有肺气肿、慢性支气管炎、高血压。每天早上起来先咳嗽半小时,咳出来的痰是灰黑色的,有时候带血丝。走快了喘,上楼梯喘,冬天出气喉咙像拉锯。
可我还在抽。
戒烟的念头不是没有过,戒烟的行动也不是没有过。我这一辈子戒过不下二十次烟。最长的一次戒了两个月,最短的半天。每一次都在某个特定的情况下破裂——工作压力大、跟翠芬吵架、喝了酒、看见别人抽、闻到烟味,或者单纯就是莫名其妙地想抽。
有一年我去医院体检,碰到我们厂财务科的老孙。老孙比我大五岁,已经退休了,查出来是肺癌晚期,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。他在走廊里拉着我的手,说老李,我抽了四十五年,现在报应来了。你听哥一句劝,戒了吧。
我当时特别受震动,回家跟翠芬说我要戒烟。
翠芬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戒得了吗?”
“戒得了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坚定。
戒了三天,第四天老孙去世的消息传来,我抽了一整包烟。
我有时候想,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?明知道抽烟会死,明知道那是慢性自杀,可就是戒不掉。是意志力不够强吗?我在工作上从来不含糊,说一不二,厂里上千号人,我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可在烟面前,我连个屁都不是。
六十二岁那年,我儿子结婚了。
婚礼上我喝了不少酒,新郎新娘敬酒的时候,我端着酒杯站起来,想说几句场面话。还没开口,先咳了一阵,咳得直不起腰,脸都憋紫了。儿子赶紧过来给我拍背,新娘子在旁边尴尬地站着,满桌的亲戚都看着我。
我好不容易缓过来,喝了一口水,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。可我看见翠芬脸上的表情,那种又担心又难堪又无奈的表情,让我心里突然特别难受。
那天晚上回家之后,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把一包烟抽了个精光。客厅里烟雾缭绕,跟着火了一样。翠芬躺在床上没出来,但我知道她没睡着,因为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,还有偶尔传来的叹气声。
我退休那年六十五。
退休之后烟抽得更凶了,一天四包打底,有时候四包半。没事干嘛,看看电视、遛遛弯、找人下下棋,剩下的时间全在抽烟。客厅里我坐的那块沙发扶手上被烟灰烫出了好几个洞,窗帘被熏得发黄,天花板也泛着一层淡褐色。翠芬说这个家被你抽成了烟囱,我笑了笑,把窗户打开了个缝。风灌进来,吹得烟灰缸里的灰四处飞扬,落在茶几上、地板上、沙发上。翠芬拿着抹布跟在后面擦,我跟她说了句你别擦了,她说我不擦这屋还怎么住人。我就沉默了,点了根烟。
六十六岁那年冬天,我住院了。
肺炎,挺严重的,发烧烧到四十度,人都迷糊了。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抗生素打了一轮又一轮。主治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,姓马,戴个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的。出院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调出我的CT片子给我看。
“李师傅,您看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。”他用笔在屏幕上点着,我眯着眼睛看那些灰白色的小团块,心里大概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肺结节,多发性的,这几个比较大,我们需要定期复查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当然,最重要的是——您必须戒烟。立刻,马上,一根都不能再抽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肺,那片阴影覆盖了大半个胸腔,像一团墨汁洇在宣纸上。
“医生,我抽了五十年。”我说。
马医生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无奈。“我知道。但您现在不戒,可能连复查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这句话把我钉在了椅子上。
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翠芬在门口等我。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藏蓝色棉袄,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。看见我出来,她迎上来,把我的手攥住了。她的手粗糙,全是老茧和裂口,冰凉的。
“医生说了啥?”她问。
“没啥,让我戒烟。”
“那你能戒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浑浊了,眼角全是皱纹,眼白泛黄,但瞳孔里还映着我的影子。
“我试试。”我说。
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的烟都翻出来,打火机也全翻出来,堆在茶几上,小山似的。三整条软中华,十七包散的,八个打火机。
我对翠芬说:“你把这些都扔了。”
翠芬愣了一下,然后手脚麻利地找了个大塑料袋,哗啦哗啦全塞进去,拎着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推开门出去了。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,塑料袋在地上拖的声音,还有她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。
她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空塑料袋,进门就说全扔楼下垃圾桶了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头三天最难熬。
第一天我整个人魂不守舍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看电视看不进去,看报纸看不进去,吃饭没胃口。翠芬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,我吃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。她问我咋了,我说没咋,就是不太想吃。她没再问,自己把剩下的肉拨到自己碗里,低着头吃。
我知道她心里在打鼓,不敢问太多,怕问了我就有压力,有压力就又想抽烟了。
第二天我开始发烧,不是真发烧,是那种潮热,一阵一阵的,突然就浑身冒汗,然后突然又冷得发抖。翠芬要给我量体温,我说不用,这是戒断反应,扛过去就好了。
可哪有那么容易扛。
嘴里发苦,喉咙发紧,总觉得缺点什么。舌头在口腔里舔来舔去,总想舔点什么。以前舌头上总沾着烟味,现在没了,反而觉得不对劲了,像少了层保护膜似的。我开始嚼口香糖,嚼了两天腮帮子疼,又换成瓜子,嗑得满地瓜子皮,翠芬弯腰扫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非常惭愧。这个家的事情我很少操心,一直都是她在操持,我连个地都懒得扫,现在还要给她多一个麻烦。
我说我来扫,她说你坐着吧,别折腾了,能忍住不抽烟就是对我最大的好了。她说完笑了一下,那笑容疲惫极了,我看了鼻头发酸。
第三天夜里最要命。
我失眠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抽烟的画面。我爹抽烟的样子,我师傅抽烟的样子,我自己坐在车间角落里抽烟的样子。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口烟吸进肺里的感觉,那股温热的、呛辣的、让人浑身松弛的气息。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来,模拟夹烟的动作,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擦,好像它们之间真的夹着一根烟似的。
凌晨两点多我从床上坐起来,浑身是汗,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。翠芬被我惊醒了,迷糊着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你睡吧。然后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上冷,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对面楼的窗户,大半夜的,也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,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嘛。我站了很久,久到脚都冻麻了。
然后我做了一件疯狂的事。
我回到屋里,轻手轻脚地穿上鞋,拿上钥匙,出了门。
电梯停了,我走楼梯下去。十二楼,我走得很慢,每下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肺不行了,走几步就喘,但我不在乎。
到了一楼,我推开单元门走出去。外面更冷了,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小区里的路灯昏黄,照着地上的积雪,白茫茫一片。我往垃圾桶那边走。
我知道我家楼下那几个垃圾桶的位置。
走到那一排垃圾桶跟前,我站住了。四个大垃圾桶,并排摆着,盖子盖着,但侧面有投放口。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手伸过去,掀开了第一个垃圾桶的盖子。
里面的味道冲出来,酸臭的,混着冻僵的烂菜叶子和塑料包装袋的腥味。我掏出口袋里的小手电筒,打开,往里面照。
垃圾袋,烂水果,纸尿裤,外卖盒,旧报纸。
没有烟。
我盖上盖子,打开第二个。
这个更臭,不知道谁家扔的剩菜,油汤流得到处都是,沾在我手上黏糊糊的。我忍着恶心在里面翻。一条烂毛巾,几双一次性筷子,一堆鸡蛋壳。
第三个。
我找到了。
那个黑色的塑料袋,我认得,就是翠芬用来装烟的那个。它被塞在最里面,上面压着一袋别的垃圾。我把它拽出来的时候弄破了一个洞,烟盒掉出来几个。软中华,金灿灿的包装,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
我蹲下身,把那些烟盒捡起来,抖掉上面的垃圾碎屑。有一个烟盒被压瘪了,但里面的烟应该还能抽。
我打开那个压瘪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。它有点弯,滤嘴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。我把它举到鼻子前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熟悉的、甜丝丝的烟草味道钻进鼻腔,顺着呼吸道滑下去。
我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我闭上眼睛,蹲在垃圾桶旁边,把那根烟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又闻。我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,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:抽它抽它抽它抽它!另一个声音在说:你疯了?你已经戒了三天了,三天是最难熬的,熬过去就好。你已经把最难的路走了大半了,前功尽弃?不能前功尽弃啊。
可我的手动不了。不是动不了,是我不想让它动。我就那么蹲着,手里捏着那根烟,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,蹲在垃圾桶旁边,像个捡破烂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有十分钟,也可能有半小时。我的脚已经完全冻麻了,手也冻僵了,可我还是舍不得把那根烟放回去。
最后是小区保安的巡逻手电筒光照醒了我。
“谁啊?大半夜的在干嘛呢?”
我慌慌张张地把烟和烟盒塞进自己的口袋,站起来,说了句“没事,丢垃圾”。保安走近了一看是我,认识,说李师傅您这大半夜的丢什么垃圾啊,冻坏了怎么办。我说睡不着,出来转转。他说赶紧回去吧,冻感冒了可不行。
我回到家,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上了床。翠芬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我躺在那儿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根烟。
我没抽。
但我也没把它扔了。
我就那么握着它睡着的。
第四天一早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。烟还在。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,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。翠芬起床去做早饭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见那根烟,脚步顿了一下,没说话,直接进了厨房。
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打鸡蛋,一下一下的,筷子敲在碗沿上,叮叮叮叮叮。
我叹了口气,把那根烟拿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这个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。”我说。
翠芬没停手,继续打鸡蛋。
“我没抽。”我又说。
她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打。
“我差点就抽了。”我说,“就差一点点。我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半天,要不是保安过来,我可能真抽了。”
翠芬把打好的鸡蛋倒进油锅里,滋啦一声响,油烟冒起来。她拿起锅铲翻炒了几下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把它扔了吧。”
“我舍不得。”我说,话一出口就觉得荒谬,可它确实是实话。
翠芬把火关了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她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你都这样了还舍不得?医生说的话你忘了?你那肺片子上那些白点你没看见?老李,我跟了你四十多年,你抽烟我管不了,我没那个本事让你戒。可你知不知道,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看你是不是还在喘气,我怕你哪天睡着睡着就没了,我怕半夜醒过来身边躺的是个死人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我把那根烟掰断了,扔进了垃圾桶。
然后又从口袋里把那几盒压瘪的烟也掏出来,掰断,全扔进去。
我说:“行,扔了。我不抽了。”
翠芬转过身,把火打开,继续炒鸡蛋。
“饭好了叫你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正常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的背影,她头发几乎全白了,以前是花白的,这几年白得特别快。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头发又黑又粗,扎两条大辫子,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。什么时候白的呢?
我不知道。
我没注意过。
戒烟第一个月最难熬。不是说身体上的反应——那个其实两三个星期就过去了。最难的是一种空虚感,好像生活突然缺了一块,那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横在那儿,让我无所适从。我以前起床第一件事是点烟,吃完饭点烟,看电视点烟,上厕所点烟,跟人聊天点烟,高兴了点烟,烦心了点烟,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点烟。现在这些时间点都空了,变成了一个个窟窿,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填它们。
我试过很多替代品。瓜子,花生,话梅,棒棒糖,电子烟(翠芬不让我买,说换汤不换药),戒烟贴(贴了皮肤过敏起红疹),嚼枸杞,喝茶,嗑南瓜子,含薄荷糖。后来我发现有一种东西能稍微缓解那种心慌——嗑瓜子。用牙齿开壳的感觉,舌尖顶出仁的感觉,吧嗒吧嗒嚼的感觉,手上再拿一粒的节奏感,都在某种程度上模拟了抽烟的机械动作。于是我开始疯狂嗑瓜子,一天能嗑两三斤。
翠芬天天去菜市场给我买生瓜子,回来自己炒,加盐加八角加桂皮,炒得满屋子香喷喷。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一把一把地嗑,嗑完了翠芬把地上的瓜子壳扫走,再给我端一盘新的来。
我感觉自己像个废人。但总好过去翻垃圾桶。
一个月的时候,我去医院复查。马医生看了我的CT,说结节没有变化,但肺功能比上次好了一点。他问我在戒没,我说戒了一个月了。他点点头,说继续坚持,三个月是一个坎,过了三个月,身体会适应很多。然后他顿了顿,说如果三个月能撑过去不抽,生理上的烟瘾基本就算被压住了,后面更多的是心理问题。
我问什么心理问题。马医生说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偶尔来一根,比如奖励性质的——我都戒了这么久了,来一根不算破戒。他说很多病人就是倒在这一步上,一根就回去了,甚至抽得比以前更凶。
我心想,一根就能回去?不会吧。
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多天真。
戒烟第二个月,我开始剧烈咳嗽。比抽烟的时候咳得还厉害,咳出来的痰是灰褐色的,有时候带着黑色的丝状物。翠芬吓坏了,又要拉我去医院。我说别去,这是好事,肺在往外排脏东西。
这是以前的老刘告诉我的,就是当年厂医院那个大夫。他说戒烟之后肺里的纤毛会慢慢恢复功能,开始往外清理多年积累的焦油和粉尘。这个过程会持续几个月甚至一两年,咳出来的那些黑东西,都是几十年的老本儿。
我觉得我肺里那些老本儿够我咳好几年的。每天早上起来对着水池咳十分钟,咳出来的东西能染黑半池子水。翠芬一开始还看,后来不看了,说看了难受。
难受的是她。我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,她就站在旁边,手伸着想给我拍背,又怕我不舒服。她嘴唇抿得紧紧的,眉头皱着,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。那股烟味从我身上一天天褪去,她却一天比一天焦虑,好像在等另一只靴子掉下来。是啊,之前几十年里我反复戒、反复失败,每一次都给她希望,然后把她的希望摔碎。我那些“不抽了”的承诺,在她耳朵里早就发霉了。
两个月的时候我瘦了八斤。戒烟会让人发胖?放屁。我是嗑瓜子嗑瘦的,因为嗑瓜子耽误了吃饭。以前抽烟能抑制食欲,尼古丁让人不觉得饿,现在没尼古丁了,饥饿感回来了,可我不习惯吃正餐——那么多年的习惯里,胃早就被烟打乱了。就靠瓜子花生撑着,人能不瘦?
翠芬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小鸡炖蘑菇。我吃两口就放下,说没胃口。她端着菜回厨房热,热了再端出来,我又吃两口放下。反复几次之后她把碗往桌上一墩,菜汤溅出来洒在桌上。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我,眼眶里蓄满了泪,咬着牙不吭声。
我只好重新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。嚼不出滋味,咽不下去,像在嚼蜡像在咽沙子。但我还是吃完了。
翠芬把空碗收走的时候,我看见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我心里堵得慌,想抽烟。
想得发疯。
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?就像一个渴极了的人看见前面有一杯水,明明知道水里有毒,可还是想喝。我脑子是清醒的,我知道抽烟会害死我,可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:来一根吧,就一根,就一根,死不了人的。
我忍住了。
靠的是什么呢?不是意志力,我没那么坚强。靠的是我答应翠芬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不抽了。”我说了这四个字,要是再抽,我就连这四十多年跟我过日子的人都骗了。我可以对不起自己,对不起我爹,对不起我师傅,对不起老孙,但不能对不起她。
她这辈子跟了我,除了吃苦受累担惊受怕,还落下什么了?
什么也没落下。
戒烟第三个月我开始做梦。不是噩梦,是美梦。梦里我在抽烟,场景特别真实,我能闻到烟味,能感觉到烟雾在肺里弥散的那种温热,能尝到滤嘴那一点点甜。每次梦醒的时候我都特别恍惚,手撑着床沿坐半天,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抽了。口气没有烟味,手指是干净的,屋里也没有烟味,可我依然要愣上好几分钟,心像被挖走了一块。
有一天早上我醒来,摸着自己的手指,没有烟的痕迹,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。翠芬醒了,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怎么,就是做了个梦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抽烟了。”
她没说话,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,还是那么凉。我们两个老年人就这么躺在床上,手拉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远处有鸟叫,近处有谁家电视机的声音,楼底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刷刷声。
那一刻我觉得,也许我真的能戒掉。
三个月零十天的时候,翠芬说她想去逛逛街。
她很少提这种要求。她一辈子节俭惯了,不爱逛街,不爱买东西,衣服能穿十年,鞋子坏了补一补接着穿。所以我听她说想逛街,还挺意外的。
“想买啥?”我问。
“不买啥,就想逛逛。”她说,“天气好了,出去走走。”
那天天气确实好,四月初的太阳暖洋洋的,路边的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路上卖菜的、卖水果的、修鞋的、配钥匙的,热热闹闹。我和翠芬走得很慢,她挽着我的胳膊,我们像年轻时那样挨着走。
走到一个卖卤菜的摊子前,翠芬停下来,买了一只烧鸡,说晚上回去给我做烧鸡面。我说行,然后顺手就去掏口袋——掏啥呢?掏钱。以前都是她掏钱,但今天我高兴,想表现表现。
我掏出钱包付了钱。卖卤菜的大姐接过钱找零的时候,问了一句:“大哥以前抽烟的吧?我看您这手指,焦黄焦黄的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食指和中指还是有黄黄的痕迹,洗了很多遍也洗不掉,那是五十年的印记,渗进皮肤里了。
“以前抽,戒了。”我说。
“戒了好,戒了好。”大姐连连点头,“我老公也抽,一天两包,让他戒跟杀他似的。您戒了多久了?”
“三个多月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挺骄傲的。
大姐竖起大拇指,说:“厉害,戒了三个多月,真厉害!”
我笑了笑,转头看翠芬,她也在笑,眼角皱成一团。那个笑容我很久没看到了,好像上次看见还是很多年前的事儿。
回去的路上,翠芬挽着我的胳膊,走几步就抬头看我一眼。我问她看啥,她说不看啥,就是高兴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烧鸡面,我吃了两大碗。
真的很好吃。
鸡腿肉撕成丝,浇上卤汁,撒一把葱花,面是手擀的,劲道弹牙。我吃的时候翠芬就坐在对面看着我,自己没怎么吃,光看我吃。
“你咋不吃?”我问。
“我看着你吃就饱了。”她说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她老了,真的老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,脖子上松松垮垮的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。
“翠芬。”我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就红了。她低下头,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面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少说这些,酸不酸。”
我笑了笑,把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。
那是戒烟之后最好的一天。
也是最危险的一天。
因为我太高兴了,太得意了。我觉得自己终于把烟给打败了,我是赢家,我再也不会碰那玩意儿了。这种想法很要命。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就是最松懈的时候,而烟瘾这个东西它就在那里等着你,等着你松懈的那一刻扑上来咬住你的喉咙。
一根烟坏了一辈子的事——后来我才明白,这种说法太轻巧。不是一根烟坏了事,是五十年来你亲手在血管里筑了一条河道,哪天你决定不再放水了,你以为晒干河床就完事了,可你不知道,河床下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暗道还活着,它们蛰伏在泥里,等着下一场雨。
一百一十三天的时候,那场雨来了。这一百多天里我往那条干河床上填了多少土、种了多少草,全都不管用了。
那天是个礼拜三。
我跟平常一样早早就醒了。翠芬在厨房做早饭,豆浆机轰隆隆地响。我起床去洗脸刷牙,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吃饭。家里淡淡的,空气里有豆浆的香味,还有拖地之后留下的洗洁精味。没有烟味。
四个多月了,家里终于没有烟味了。窗帘洗了,沙发套洗了,天花板上的烟渍也被儿子过年回来的时候用涂料重新刷了一遍。这房子像换了新的一样,连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都显得干净了不少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然后我去上厕所。上厕所这个习惯还是抽烟时候养成的,那时候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马桶上点一根烟,一边拉屎一边吞云吐雾,那叫一个舒坦。
现在没烟了,但习惯还在。我坐在马桶上,总觉得手里缺点什么,心里空空的。上完厕所冲了水,站起来提裤子的时候,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烟味。
不知道从哪儿飘进来的,可能是楼上或者隔壁有人在抽烟,烟味顺着通风管道或者窗户飘进来了。那股味道很淡,若有若无的,但我闻得清清楚楚,每一丝烟味都像一根针,扎在我的鼻腔里、喉咙里、肺里。
翠芬在厨房里忙活,没注意我,也没闻到什么。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愣了几秒钟,心里有个东西“咔嚓”响了一下,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走进卧室关上门,现在想想,从那一刻起我的脑子就跟以前不一样了。烟瘾这个狗东西,它不是直接命令你——去抽烟。它比这狡猾得多。它会让你跟自己谈判:戒了多久了?戒了一百多天了。一百多天你都没抽,是不是很厉害?是啊很厉害。所以你抽一根,也不代表你就上瘾了,你不一样了,你已经控制住了,偶尔来一根不算什么事。
我拿出手机看日历。这是戒烟之后养成的习惯,每过一天我就在日历上划一道,看着那些连续的横杠,像看着自己的勋章。
一百一十三道杠。
我盯着那串数字,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:够了,三个多月了,你已经证明了你能戒。现在抽一根没事的,你不是那种戒不掉的人,你都一百多天没抽了。
你知道吗,人最容易被自己的成就反咬一口。
我站起来,对着卧室的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的我脸色比三个多月前好了不少,嘴唇上的紫色退了,眼白也没那么黄了。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,心里想,这人戒了三个多月的烟,真不容易。奖励他一下吧。
就一根。
我去拿外套。
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,翠芬正在往豆浆机里加水。她头也没回,说了一声:“饭马上好。”
我说:“我下楼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啥?”
“……牙膏。”
她没再问。铁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,楼道里那股穿堂风从上面灌下来,吹得我后脖颈发凉。我站在门口站了好几秒,我清楚我下楼不是去买牙膏。我已经在骗她了。
对自己诚实了一百多天,今天——破了。
电梯还是停着,我等了一会儿,它没上来。我等不及,扭头走了楼梯。
下到一楼的时候,我的呼吸有点急。一方面是因为肺还没完全恢复好,爬楼梯本来就有些吃力;另一方面,是因为紧张。那种紧张感就像做贼之前的心跳,一下快过一下,一下重过一下,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开了好多年了,老板姓钱,以前我在他这儿买烟买了几十年。后来不买了,他看见我还问过一回,听说我戒烟了直竖大拇指,说老李你厉害。
现在我又站在他店门口了。
老钱在柜台后面看手机,听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我,笑着打招呼:“李师傅,买菜去啊?”
“嗯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落在柜台后面的烟架上。
玻璃柜台下面锁着各种烟,中华,玉溪,黄鹤楼,利群,红塔山,云烟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新牌子。我扫了一圈,指了指:“拿包利群。”
老钱愣了一下。
“利群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。
“嗯。”
他看着我,嘴角那抹笑意僵住了,像是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。他没马上动,就那么站在柜台后面,隔着玻璃柜台看着我。我又不是来借钱的,他那么看着我干什么?
“李师傅,”他说,“您不是戒了吗?”
“给……给我儿子买的,他来了。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,像生锈的合页。
我不知道老钱信没信。他转过身,从架子上拿了一包利群放在柜台上。烟盒是金色的,压在玻璃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,像一扇门落锁的声音。
我掏出钱包付了钱,老钱找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李师傅,您戒了那么久,要是想抽,可得三思啊。”他说完把零钱和打火机一起推了过来。我没让他拿打火机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烟揣进兜里,转身就往外走。
出了小卖部的门,我看见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有人在抽烟,烟气飘过来,追着我的后背跟了好远。
回到小区,我没有直接上楼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绕到了三号楼后面的楼梯间。那个楼梯间平时没人走,大家都坐电梯,这里就成了卫生死角,墙角堆着几袋装修垃圾,地上有烟头。
我蹲在第一级台阶上,把那包利群掏出来,撕开塑料膜。
撕塑料膜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动静,像蝉蜕壳,像剥笋衣,嘶啦一下,里面封着的烟草味道炸出来,比刀子还锋利。我打开烟盒,抽出一根。白的烟,金环,跟五十年前第一根烟一个模样。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时候烟才几分钱一包,现在要十九块。
我把它叼在嘴上。
没有火。
我忘了买打火机。
我翻遍了所有口袋——没有。外套口袋没有,裤子口袋没有。我把钱包打开,翻里面的夹层,看有没有以前遗漏的火柴。没有。
我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蹲在台阶上,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想抽,没火。回去买,不好意思再面对老钱。上楼拿,家里有打火机吗?好像戒烟之后翠芬把所有的打火机都扔了,火柴也扔了,连点蚊香的都扔了。
但我记得厨房灶台上有一个,点煤气灶用的那种长柄打火枪。
那东西也能点烟。
我叼着烟站起来,走楼梯上楼。这回电梯居然到了,刚叮的一声打开门,旁边走出来的是五楼赵姐。她看见我叼着烟,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,那种表情是很难形容的——一个你一直觉得他改好了的人,忽然又露出原来的样子时的表情。
我赶紧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,对她挤出个笑。
“李师傅……您又抽上了?”她问。
“没有没有,就是……含着玩。”我应付了一句就走进了楼梯间。门在身后关上,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觉得脸烫得慌。
赵姐回去肯定要跟老伴说,三号楼的李师傅又抽烟了。
回到十二楼,我在自己家门口站住了。铁门关着,门缝里飘出葱花炒鸡蛋的香味。翠芬在做饭。我吸了吸鼻子,把这股烟火气吞进肺里。
不能从前门进,她就在客厅对面的厨房里,门开着,一探头就看见。我绕到后面的阳台。一楼那户老夫妻养了很多绿萝,藤蔓一直爬到二楼,把阳台遮住了不少,我看准了从消防楼梯绕过去的角度,从我家的阳台翻进去不难——以前忘记带钥匙的时候也这么干过一回,那时她才三十出头,吓得尖叫起来,以为家里进了贼。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三圈,她一边笑一边掉眼泪。
现在阳台窗户没锁。我推开纱窗,爬了进去。
轻手轻脚经过客厅的时候,茶几上还摆着我嗑剩的半盘瓜子,沙发扶手上盖着我戒烟后专门买来盖烫洞的旧毛巾。走进厨房,翠芬正背对着我炒菜,锅铲翻动着,油烟机轰隆隆地响,她没听见我进来。
我拉开灶台下面的抽屉,打火枪就躺在里面,长柄的,蓝色的塑料壳。我拿起来握在手里,冰凉的。
“你找啥?”翠芬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。我差点把打火枪掉地上。
“没、没啥,找个螺丝刀,阳台那个柜子把手松了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攥着打火枪退出了厨房。
我回到卧室,关上门。
我靠在门上,看着手里的打火枪,还有另一只手里那根已经被攥得有点发潮的烟。
一百一十三天。
现在放弃,值吗?
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但没用的。当你已经把烟买回来、叼进嘴、找好火的时候,这个问题就只是走个过场。我知道我会抽的。只是需要一个理由。
我对自己说:抽一根吧,抽一根看看你还会不会上瘾。你要是这一根之后就不想了,说明你真的戒掉了;你要是还想,那你根本就没戒掉,早晚的事。
这逻辑听着挺有道理。
其实是狗屁。
我走到阳台上。阳台还是老样子,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,晾衣架上挂着洗好的床单和被套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,楼下传来小孩打闹的声音,远处有汽车喇叭声,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机,咿咿呀呀唱着戏。
我举起打火枪,对准烟头。
第一下,没着。第二下,也没着。手在抖,不是怕点不着,是怕点着。
第三下,蓝色的火苗喷出来,舔上了烟头。
嘶——
烟草烧起来的滋滋声,那个声音钻进耳朵里,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我天灵盖上。烟头冒出一缕青烟,被风吹散。我吸了第一口。
肺像被人拿砂纸打磨了一遍。
眼泪鼻涕全下来了。我扶着阳台栏杆蹲下来,咳了两声,又吸了第二口。不疼了。嘴里发苦,舌根发麻。第三口,浑身开始暖。那种暖意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,每一根神经像被泡在温水里,松下来,整个人散成一摊泥。
舒服。真他妈舒服。
然后我坐在冰凉的地砖上,靠着墙壁,那根烟烧得很快,烟灰一截一截地断在裤腿上。我看着烟灰落在裤子上,那条五十八块钱的裤子,翠芬在摊上犹豫了好一阵子才买的。我把烟灰弹掉,但那里已经烫出了一个小洞,焦黑一圈,跟五十年来在家具、衣服、皮肤上烫出的所有洞一样。
我把烟头摁在花盆的土里,站起来,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利群。
第二根。
这次手不抖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对着春天的太阳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阳光把我的影子打在墙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个问号。我不知道抽了几根,也许五根,也许六根。到最后舌头全麻了,嘴唇发木,脑袋嗡嗡响,但我还在抽。
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谁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时发出的那一声碰响。
我回过头。
翠芬站在阳台门口,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锅铲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她看着我,又看着我手里的烟,一动不动。
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轰隆隆地响。客厅里的电视开着,在播天气预报。楼下的小孩还在笑。风吹着晾衣架上的床单,啪啪地拍打着。
我们俩就这么对望着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我也什么都没说。
还能说什么呢?
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她低下头,转身走回了厨房。锅铲又响起来了,葱花炒鸡蛋的味道飘过来,油烟味裹着她,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我站在阳台上,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抽完,烟头扔进花盆。
然后我走进屋里,把口袋里的利群放在茶几上。
翠芬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,放在桌上,又转身回去盛饭。她把两碗饭端出来,一碗放在我面前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坐下了,拿起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往嘴里扒了一口饭。嚼不动,咽不下去。我看着茶几上那包金色的利群,它就这么躺在瓜子盘旁边,像一包炸药。
翠芬吃了几口饭,放下筷子。
“一百一十三天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早上你下楼的时候我看日历了,一百一十三天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还是平静的,但眼眶里有光在闪,“你数没数过,这一百多天我偷偷高兴过多少回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。
“我没有怪你,”她说完低下头,手指来回摸着搪瓷碗上磕掉漆的那一小块地方,“我就是想问一句——还能不能戒了?”
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哇哇大哭。
我看着翠芬。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满脸的皱纹,看着她那双粗糙的、满是裂口的手。我跟这个女人过了大半辈子,除了让她担惊受怕,我还给过她什么?
我把茶几上那包利群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
烟盒被我攥得变了形,里面的烟一根根断掉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“能。”
我说了一个字。然后起身走到厨房,打开垃圾桶的盖子,把那包已经攥烂的烟扔了进去。
我转回来,坐回餐桌前,重新拿起筷子。
翠芬坐在对面,看着我,眼泪终于下来了,顺着脸颊的皱纹一道道淌,滴在饭碗里。她没擦,也没出声,就那么看着我,一边哭一边拿起筷子,往嘴里拨了一口饭。
那口饭一定很咸。
我也低下头继续吃饭。米饭噎在喉咙里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我想说些什么,想说对不起,想说谢谢你,想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。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我们俩就这么对坐着,就着眼泪,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这顿饭。
阳台上的风还在吹,床单还在飘。天光慢慢暗下去,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。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,断断续续的,像在喊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喊。
那一百多天的纪录没了。但我知道我得从头再来。不知道这次能戒多久,一个月,两个月,还是又是三个多月然后功亏一篑?说不定明天就又抽了,说不定能撑到一百一十四天。
命是自己的,作也是自己作的。
我只是不愿意再让她等我戒烟等一辈子。等到最后,等到那个她不想要的结局——半夜醒来,身边的人已经凉了。
——可是心里的实话是,我已经开始想,明天会不会再买一包呢?
这句话我没敢说出口。
评论
暂无评论,欢迎抢沙发 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