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楔子
那是五月里最闷热的一个黄昏,我推开那扇虚掩的、漆皮剥落的铁门,走进这个我离开了整整五个月的家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只是叶子落了大半,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萧索。我叫苏文斌,一个在县里小有名气的装修包工头,这五个月,我对妻子林秀说,我在省城接了个大工程,工期紧,回不来。其实,我住在本县另一头,一个叫李丽的女人家里。我以为,家里一切如常,妻子会守着家,守着妈,等我“功成名就”地回去。可当我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堂屋,落在里间那张旧木床上时,我浑身的血液,像是在一刹那凝固,又被瞬间抽干了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薄薄的被子下面,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,只有一张蜡黄、凹陷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的脸,和一双混浊、却异常清醒地望着我的眼睛。那是我妈。我离开时,她还微微发福,脸上总带着点慈祥的笑意。如今,她骨瘦如柴,像一截被风干了的木头。那一刻,我手里给“情人”买礼物剩下的、那点可怜的得意和满足,碎成了齑粉,被穿堂而过的、带着灰尘味的风,吹得无影无踪。耳边,仿佛响起妻子电话里那些总是平静得过分的询问:“文斌,妈最近胃口不太好。”“文斌,妈昨天摔了一下,不过没事。”“文斌,你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……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,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。
/ 01
我叫苏文斌,今年三十八岁,老家在江岸县。江岸县不大,两条主街,几个老厂区,这些年年轻人出去得多,显得有些暮气沉沉。我干的装修行当,在这里还算吃得开。靠着能说会道,肯钻营,也拉起了一个十几号人的小队伍,日子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妻子林秀,是我高中同学,人长得清秀,性子温顺,像她的名字一样,不声不响的。我们结婚十五年,女儿苏月十三岁,刚上初中。母亲周桂兰,六十五岁,一直跟我们生活。父亲去得早,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
我和林秀的婚姻,像大多数小城夫妻一样,始于些微的好感,然后是习惯,最后是责任。早些年也有过甜蜜,后来就剩下柴米油盐,孩子的功课,母亲的叨唠。林秀是个好妻子,好母亲,好儿媳。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对妈也孝顺,妈有点小病小痛,都是她跑前跑后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觉得日子淡得像白开水,甚至有点发涩。看着林秀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在厨房和阳台之间来回忙碌的身影,我心里时常会冒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她的话越来越少,偶尔开口,不是“妈该吃药了”,就是“月月的补习费该交了”。我们之间,好像除了这个家,除了老人孩子,再没别的话可说。
李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她是一个客户,在城东新开发的“锦绣花园”买了套房,找我做全屋定制。李丽比我小八岁,离过婚,自己经营一家小服装店,会打扮,会说话,眼睛看人时带着钩子。她夸我手艺好,有想法,不像别的包工头粗鄙。跟她在一起,我好像又变回了二十多岁,有使不完的劲,说不完的俏皮话。她住的那套房子,装修拖了三个月,其实工程早就完了,剩下的时间,我都耗在那里,耗在她身上。
我开始频繁地“出差”。起初是两三天,后来是一个星期,再后来,干脆对林秀说,省城有个大楼盘要赶工,签了合同,得在那边盯几个月。林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那你注意身体,家里有我。”她的平静,反而让我心里那点虚飘的愧疚,一下子落了地,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理直气壮来。看,她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怀疑。这个家,有我没我,大概也没什么区别。我在李丽那精心布置的小窝里,享受着新鲜刺激的“爱情”,吃着李丽做的、放多了辣椒的时髦菜式,听着她娇声抱怨店里生意,觉得这才是生活,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。
偶尔,林秀会打电话来。电话内容千篇一律。妈最近血压有点高,不过已经吃药稳住了。月月考了年级前十,老师夸她了。楼下王婶介绍了一个老中医,说对妈的关节好,她准备周末带妈去看看。最后总是问:“你那边顺利吗?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我总是敷衍:“顺利,顺利,快了,等这期工程验收完。”我从未主动问过妈的身体细节,也从未想过,林秀那些平淡的叙述背后,是否藏着别的什么。我的心思,全在李丽身上,在她新做的头发,在她看中的一款包包,在我作为“成功男人”被需要、被崇拜的虚荣里。我给家里打钱的次数越来越少,给李丽买东西却越来越大方。我以为,我在奔向一种更热烈、更自由的人生,却不知道,我正在亲手拆毁自己原有的、看似平淡却最坚实的根基。
/ 02
在省城“出差”的第三个月,林秀的电话频率似乎高了一点。有天晚上,我已经睡了,电话响起,是林秀。她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有些疲惫,但还是很平静。“文斌,妈今天下午在卫生间滑了一下,磕到洗手台边上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嘴上还是惯性的不耐烦:“严重吗?送医院没?你怎么看的妈?”
“没送医院,”林秀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妈不让,说就是腰那里磕青了一块,不碍事。我给她揉了药油。她……她就是一直念叨你,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我松了口气,又有点烦。“妈就是老思想,有点事就想我在跟前。我这边工程正到关键时候,走不开。你多费心,好好照顾着。钱不够跟我说。” 最后一句,我说得有点虚,因为我知道,这个月给李丽买那条项链,花了不少。
“钱还有,”林秀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文斌,妈最近……瘦得厉害。吃饭就吃猫食那么一点,劝也劝不动。我变着花样做,她也没胃口。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人老了,瘦点正常,没病没灾就行。你多弄点有营养的汤汤水水。” 我翻了个身,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李丽在边上含糊地问了一句:“谁呀,大半夜的。” 我捂住话筒,低声说:“没事,工地上有点事。” 然后对林秀说:“行了,我知道了,我这边还有事,先挂了。妈那儿,你多操心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,很快被李丽凑过来的温软驱散了。她搂着我的脖子,半是撒娇半是抱怨:“又是你家那个黄脸婆?真扫兴。你现在可是我的人,心里得想着我。” 我笑着捏她的脸,把母亲那点“小毛病”彻底抛在了脑后。
又过了一个月,是个周末下午。李丽拉着我去逛新开的商场。在首饰柜台前,她看中了一对金耳环,对着镜子比划,眼睛亮晶晶地看我。我正在犹豫,手机响了,是女儿苏月。我走到一边接起。
“爸。” 女儿的声音有些哽咽,背景音有点嘈杂。
“月月,怎么了?哭什么?” 我心里一紧。
“爸爸,奶奶……奶奶吐血了。” 女儿哭出声来,“妈妈打120了,我们在去医院路上。爸爸你快回来吧,我好害怕……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用重锤敲了一下。“吐血?怎么会吐血?严不严重?送哪个医院了?”
“我不知道,奶奶吐了一小口,暗红色的……我们在去县人民医院的路上。爸爸你快回来啊!” 女儿的哭声充满了恐惧和无助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瞬间全是冷汗。李丽走过来,拽了拽我的胳膊,小声问:“又怎么了?看个耳环都不安生。”
我没理她,对着话筒说:“月月,别怕,爸爸马上……马上想办法回去。你跟妈妈在一起,听妈妈的话,爸爸很快就到。” 挂断电话,我脸色一定很难看。李丽也看出了不对,问: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妈住院了,我得马上回去一趟。” 我转身就往商场外走,脚步有些踉跄。
李丽追上来,拉住我,脸上没了刚才的娇俏,带着明显的不悦:“回去?苏文斌,你回去算怎么回事?你不是说出差吗?这一回去,你家那口子不就知道你骗她了?我们俩怎么办?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商场明亮的灯光照在她精心描绘的脸上,却让我此刻觉得有些刺眼。我心里乱糟糟的,母亲的病情,女儿的哭声,和林秀可能有的质问交织在一起。但李丽的阻拦,像一根针,刺破了我心里某个一直膨胀的泡沫。我第一次,在她面前,感到了强烈的烦躁和一丝……厌恶。
“那是我妈!” 我甩开她的手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,“她吐血住院了!我不该回去吗?”
李丽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,随即冷笑:“你妈?你心里还有你妈,还有那个家?这几个月,你在我这儿的时候,怎么没见你这么着急?苏文斌,你别忘了,是你自己说,家里那个跟你没感情,说你妈有儿媳妇照顾,不用你操心。现在出了事,就想回去当孝子了?我告诉你,你今天要是走了,以后就别再来找我!”
她的话像冰水,浇了我一头一脸。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这几个月,我沉迷于她的热情和崇拜,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,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觉。可现在,当我家里可能出了大事的时候,她的第一反应,是阻拦,是威胁,是计较她的得失。而我那个“没感情”的妻子,却在第一时间,把我吐血的母亲送去了医院,安抚着受惊的女儿。
我后退了一步,什么也没说,转身大步离开了商场,留下李丽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喊。我没去火车站,直接打了个车,报了我家在江岸县的地址。司机说跨市不打表,要五百。我二话没说,抽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,大概有七八百,全塞给他:“快点,我有急事!”
一路上,我心跳如鼓。我试图给林秀打电话,但一直无人接听。打给女儿,女儿抽泣着说,妈妈在办手续,奶奶在急诊室。我不敢再打,怕听到更坏的消息。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,我从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漫长。这几个月在李丽那里的点点滴滴,不受控制地在我脑子里翻腾。那些所谓的激情、快乐,此刻褪尽了颜色,露出底下苍白自私的内里。我开始拼命回想林秀在电话里说过的话。“妈最近胃口不太好。”“妈瘦得厉害。”“妈摔了一下。”“妈念叨你。”……那些被我敷衍过去的、平淡的语句,此刻像一把把钝刀子,开始割扯我的心。我妈,到底怎么了?
/ 03
车在夜幕降临时,停在了我家楼下。我扔下一句“不用找了”,几乎是踉跄着扑下车。我家住的是那种老式单位宿舍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,光线昏暗。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,掏出钥匙,手却抖得厉害,好几次才对准锁孔。
门开了。家里静悄悄的,没有开大灯,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落地灯,发出昏黄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,还有……一种久未通风的、沉闷的气味。客厅还是老样子,但似乎异常整洁,整洁得有些空旷冷清。沙发上没有随手乱扔的衣服,茶几上只有一本合上的病历本和一个水杯。阳台上,我妈最喜欢的那几盆茉莉花,叶子有些发蔫。
“秀儿?月月?” 我喊了一声,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干涩突兀。
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,然后是脚步声。林秀从我妈的房间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空碗。看到我,她愣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、愤怒或者质问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她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下去,眼下一片青黑,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灰色针织开衫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精气神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 她淡淡地说,声音嘶哑。
“妈呢?妈怎么样了?” 我来不及解释,也顾不上她的态度,急切地问。
林秀侧了侧身,示意我进去。我几步跨到房门口,推开门。
房间里的灯比客厅亮一些,是那种节能灯泡的白光,冷冰冰地照着。我妈躺在床上,盖着一床薄被。看到她的那一瞬间,我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,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手脚一片冰凉。我几乎不敢认那是我的母亲。她瘦得脱了形,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陷,皮肤是一种蜡黄色,紧紧贴着骨骼,嘴唇干裂,没有一丝血色。她整个人躺在那里,薄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什么轮廓,像一具蒙着布的骨架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我进来时,微微转动,看向我,眼神混浊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、微弱的光。
“妈……” 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破碎的气音。我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床前。我扑过去,想握住她的手,伸到一半,却不敢碰。那只手,枯瘦得像鸡爪,手背上布满青筋和打点滴留下的淤青。“妈,你这是……你怎么了?啊?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砸在床单上。
母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,很慢地眨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极其轻微、沙哑的声音:“文斌……回来了……” 就这么几个字,她好像用尽了力气,胸口起伏了几下,又归于沉寂。
“妈吐血了是不是?医生怎么说?到底是什么病?” 我猛地转过头,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林秀,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得尖锐。
林秀走进来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那上面还摆着几个药瓶和一个保温杯。她没有看我,只是看着母亲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仔细听,能听到底下暗涌的颤抖:“肝硬化晚期,伴有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。上次吐血,是静脉曲张破了,出血量不大,及时止住了。医生说……是晚期,没有手术机会了,只能保守治疗,减轻痛苦。”
肝硬化……晚期……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。我知道肝硬化,我们县里不少老酒鬼最后都得这个病。可我妈不喝酒啊!她顶多逢年过节抿一小口。“怎么可能?妈怎么会得这个病?她又不喝酒!” 我难以置信地低吼。
“医生说,原因很多,可能是长期劳累,营养不良,也可能是肝炎转化……拖得太久了。” 林秀终于转过头,看向我,眼神空洞,“上次体检,还是一年多前,那时候就说肝有点问题,让定期复查,注意休养。妈说没事,老毛病,不想花钱。我也没……” 她停住了,没再说下去,但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痛苦和自责。
“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!为什么不早点送大医院?!” 我站起来,冲着她吼,仿佛想把所有的恐惧和愧疚都转嫁出去。“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,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?妈病成这样,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?!上次打电话,你就说摔了一下,胃口不好,你……”
“我跟你说过!” 林秀猛地抬高了声音,打断了我。这是几个月来,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眼泪终于从她干涩的眼眶里滚落,但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“我跟你说了妈胃口不好,瘦得厉害!我说了我担心!我说妈念叨你!可你是怎么回的?你说‘人老了瘦点正常’,你说‘我正忙,走不开’,你说‘你多费心’!苏文斌,你让我怎么跟你说实话?我一次次跟你说,你一次次敷衍!我给你打电话,你不是在‘开会’就是在‘应酬’,说不了两句就急着挂!后来,妈确诊了,情况不好,我给你打电话,想让你回来拿个主意,你在干什么?你电话那头是女人的笑声,是音乐声!你告诉我,你在工地上赶工!苏文斌,你让我怎么跟你说?跟你说你妈快不行了,求你回来看看?你会回来吗?你会相信吗?还是觉得,又是我在故意打扰你的‘好事’?”
她的话,一句一句,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,抽在我心上。我张口结舌,一个字也反驳不了。是啊,她说过,不止一次,用那种平静的、让我厌烦的语气说过。是我,是我选择了漠视,选择了敷衍,选择了沉浸在另一个温柔乡里,自动屏蔽了家里一切可能“麻烦”的消息。我以为她在“抱怨”,在“小题大做”,我甚至可能在心里嫌她烦,觉得她不如李丽“懂事”,不会在我“忙事业”的时候打扰我。
我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,又看看眼前泪流满面、瘦削憔悴的妻子,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像海啸一样将我吞没。我腿一软,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。我这五个月,到底做了什么?我在另一个女人那里,挥霍着时间和金钱,享受着我以为的“爱情”和“自由”,而我的母亲,正在被病痛一点点吞噬生命,我的妻子,正在独自扛着这如山一般的重压,我的女儿,在恐惧中哭泣。我还像个傻子一样,觉得自己活得潇洒,活得明白。
“妈……妈她……还有多久?” 我放下手,脸上湿漉漉的,声音嘶哑地问。
林秀抹了把脸,重新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绝望。“医生说,不好说,看情况。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……随时。现在就是尽量让她舒服点,止痛,营养支持。出血的风险一直有,下一次,可能就止不住了。” 她走到床边,弯下腰,动作极其轻柔地给母亲掖了掖被角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妈一直撑着,大概……就是在等你回来。”
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我。我看着母亲那双一直望着我的、混浊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责备,只有一点点微弱的、看到儿子回来的光。我再也忍不住,扑在床沿,痛哭失声。“妈,对不起……妈,儿子错了……儿子回来了,妈,你看看我,我回来了……”
母亲的手,极其缓慢地,动了动,似乎想抬起来,碰碰我,但最终只是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一滴浑浊的泪,从她深陷的眼角,缓缓滑落。
/ 04
那一夜,我守在母亲床前,一眼未合。林秀哄女儿睡下后,默默地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扇敞开的门,却像隔着一道深渊。天快亮时,母亲睡熟了,呼吸声细弱。我轻轻起身,走到客厅。
林秀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,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。听到我的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。
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嗓子干得发疼。“月月……吓坏了吧?”
“嗯,那晚一直哭,这两天好点了,我让她先去上学,家里有我。” 林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这段时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 这句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。
林秀终于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疏离。“说这些有什么用。妈是咱们俩的妈,我照顾她,应该的。” 她顿了顿,说,“你‘出差’带回来的行李呢?就身上这一套衣服?”
我脸上一热,无地自容。我哪有什么行李,我是从李丽那里直接跑回来的。“我……我听到消息,急着回来,没顾上拿。”
林秀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“苏文斌,我们结婚十五年了。我不是傻子。” 她看着我,目光平静得让我心慌,“这几个月,你在哪里,在干什么,我心里有数。我只是没想到,你会这么狠心,连妈病成这样,都不回来看一眼,连电话里,都舍不得多问一句。”
我想辩解,想说不是那样,想说我有苦衷,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。在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,任何谎言都显得可笑而卑劣。我低下头,双手插进头发里。“对不起,秀儿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妈,对不起这个家……”
“现在说对不起,晚了。” 林秀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重锤,“妈的身体,已经这样了。医生说,最好的情况,也就是拖些日子,少受点罪。你回来了,也好,最后这段日子,多陪陪妈吧。她最惦记的,就是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 我抬起头,急切地问,“秀儿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的事,以后再说吧。” 林秀打断我,站起身,“现在,妈最重要。我去做早饭,妈醒了要吃点流食。” 她转身走向厨房,背影单薄而决绝。
从那天起,我推掉了所有“工程”,关掉了手机(只保留了家里人的号码),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床前。我笨拙地学着给她擦洗身子,换衣服,喂水喂药。她吞咽困难,只能用注射器一点点推进流食,我小心翼翼,生怕呛着她。她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皮肤脆弱,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红印,我每次给她翻身,都紧张得手心冒汗。她时常陷入昏睡,有时会被疼痛折磨得发出无意识的呻吟,我握着她的手,除了流泪,无能为力。清醒的时候,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,有依恋,有心疼,或许,也有一丝释然。
林秀默默地承担了大部分事情。她联系医生,取药,准备特殊的病号饭,照顾女儿,还要应付闻讯前来探望的亲戚邻居。她瘦得厉害,但做事依旧井井有条,只是话更少了,对我,客气而疏远。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,除了必要的关于母亲病情的对话。家里弥漫着中药味、消毒水味和一种沉重的寂静。
直到那天下午,母亲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。她示意我扶她坐起来一点,靠在我垫高的枕头上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她枯瘦的脸上。她看了我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微弱,但比之前清晰一些。
“文斌啊……”
“妈,我在。” 我连忙凑近。
“这几个月……在外头,过得……好吗?” 她看着我,眼神有些飘忽。
我的心猛地一揪,鼻子发酸。“妈,我……我不好。我错了,我不该……”
母亲轻轻摇了摇头,打断我。“妈知道……你心里……苦。这个家,拖累你了……”
“不!妈,没有!是我混蛋!是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秀儿!”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秀儿……是个好孩子……” 母亲喘了口气,慢慢说,“我病了……这大半年,苦了她了。端屎端尿……喂饭擦身……没一句怨言。月月也懂事……就是,瘦了好多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妈,都是我不好……”
“你呀……从小……就要强,心野……” 母亲的眼神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,“总觉得……外头的月亮圆……家里的……是白开水……没味儿……”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总结自己儿子的一生,“可白开水……解渴啊……人这一辈子……轰轰烈烈是过……平平淡淡……也是过……到妈这个时候……就知道了……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……比啥都强……”
我泣不成声,只能紧紧握着母亲只剩一层皮的手。
“妈……怕是……等不到……看你……改好了……”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睛也慢慢合上了,“对秀儿好点……对月月好点……这个家……不能散……妈走了……也闭不上眼……”
“妈,您别这么说,您会好起来的,医生说了,好好养着……” 我语无伦次地安慰着,可心里知道,这些话是多么苍白无力。
母亲没有再说话,只是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,像是想给我一个笑容,最终,又归于平静。她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安睡的容颜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母亲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那扇蒙尘已久的门。我这半生,汲汲营营,总觉得自己该有更精彩的人生,嫌弃家里的平淡,嫌弃妻子的寡言,总以为外面有更亮丽的风景,更懂我的女人。可当我以为的“精彩”和“懂得”,在我母亲生命垂危时露出自私冷漠的本来面目时,当我回过头,看到那个被我嫌弃、被我忽略的家,在我离去的日子里,被我的妻子用瘦弱的肩膀苦苦支撑,甚至快要崩塌时,我才幡然醒悟。母亲说得对,白开水解渴。那些看似绚烂的泡沫,一戳就破。而我,差点为了一场虚幻的泡影,弄丢了我生命中最珍贵、最实在的一切。
我走出房间,林秀正在阳台上晾晒母亲换下来的床单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。我走过去,从后面,轻轻抱住了她。她身体猛地一僵,却没有挣脱。
我把脸埋在她瘦削的肩头,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。“秀儿,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我回来了,我再也不走了。这个家,我们一起扛,妈,我们一起照顾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求你了……”
林秀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,过了很久,很久,我感觉到,有温热的液体,一滴滴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轻轻覆在了我环抱着她的手臂上。那力道很轻,却让我漂泊了五个月的心,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。我知道,裂痕不会一下子消失,信任需要时间重建,但至少,这是一个开始。而我,会用余生所有的时光,去弥补我造成的伤害,去珍惜这个差点被我亲手毁掉的家。
/ 05
母亲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,安静地走了。那段时间,她的意识时清醒时糊涂,疼痛越来越频繁,止痛针的效果也越来越短。我和林秀轮流守夜,女儿月月也变得格外沉默懂事,放学回来就安静地写作业,写完作业就坐在奶奶床边,握着奶奶的手,小声地念课文,或者说学校里发生的事。母亲清醒时,会努力对孙女笑笑,手指轻轻动一下,算是回应。
她走的那天,精神似乎格外好,早上醒来,喝了大半碗林秀熬的小米油,还拉着月月的手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“好好念书”。上午,阳光很好,我抱着她到阳台的躺椅上坐了半个小时,她眯着眼,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,神情平静。下午,她又睡了过去,这一睡,就再没醒来。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,静静地熄灭了。
握着母亲逐渐冰冷的手,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嚎啕大哭,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个不停。林红着眼睛,开始默默地给母亲擦洗身体,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稳,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。月月趴在我怀里,小声地啜泣。这个家,最重要的一根支柱,倒了。
丧事办得简单。母亲生前说过,不喜欢吵闹,一切从简。来吊唁的亲戚邻居不少,大多是惋惜,说老太太是个和气人,苦了一辈子,没享几天福就走了。也有人用复杂的眼神看我,窃窃私语。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,议论我这个“出了五个月差”,在母亲最后时刻才赶回来的儿子。我低着头,承受着这一切目光。这是我应得的。
李丽在我回来的第三天,给我发过一条短信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,说她很“想”我。我没回。后来她又打过几次电话,我直接拉黑了。处理完母亲的后事,我换了手机号,注销了那个和李丽联系的微信。我和那个虚幻的世界,彻底断了联系。有些错误,一旦意识到,就要用最快的速度、最决绝的方式去斩断。
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,也安静得让人心慌。母亲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,我和林秀谁也没提收拾。我们都刻意回避着那个空间,仿佛不去动,母亲就还在。但我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一样了。
我和林秀的关系,进入了一种奇怪的、小心翼翼的状态。我们不再争吵,甚至很少交谈,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漠然。我们一起做饭,一起收拾屋子,一起辅导女儿功课。只是,夜里,我们还是分房睡。我睡在女儿房间的上铺(女儿暂时跟林秀睡),她睡主卧。那扇紧闭的房门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提醒着我,有些伤害,不是一句“对不起”和几天的弥补就能抹平的。
我开始真正地、认真地审视这个家,审视林秀。我发现了很多我以前从未注意,或者视而不见的事情。厨房的油烟机有些漏油,她每次做完饭都要多擦一遍;卫生间的龙头有点漏水,她用绳子在下面绑了块抹布接着;客厅的窗帘拉绳坏了,她用一根红色的毛线巧妙地连接起来;阳台上那几盆茉莉,在她偷偷用淘米水浇灌下,竟然又抽出了新芽……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,都留下了她精打细算、努力维持的痕迹。而我,以前只觉得这个家陈旧、乏味,却从未想过,是她的操持,让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,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和温暖。
我也开始笨拙地尝试“回来”。我主动去菜市场买菜,虽然常常买贵或者买得不新鲜;我学着修那些坏了的小物件,虽然经常弄得一团糟还要她来收拾残局;我开始每天接送女儿上下学,路上听她讲学校里的趣事;晚上,我会主动收拾碗筷,打扫厨房。林秀从不阻拦,也不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接受,或者在我做得太离谱时,轻声提醒一句。
直到那天晚上,女儿月月睡了。我洗完澡出来,看到林秀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相册在看。是我和她的结婚照,还有一些月月小时候的照片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孤单。我轻轻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她没抬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年轻的脸庞。
“月月小时候,真像你。” 我找话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嗯。” 她低低应了一声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我看着那些褪色的照片,看着照片里她羞涩的笑容,看着我们曾经紧紧依偎的身影。那时候,我们也有说不完的话,也有对未来的憧憬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变得无话可说,变得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?
“秀儿,” 我鼓起勇气,看着她的侧脸,“我们能……谈谈吗?”
林秀的手指顿了一下,合上了相册。“谈什么?”
“谈……我们的以后。” 我说,“我知道,我犯的错,不可原谅。我这几个月做的混账事,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。妈走了,我才彻底明白,我以前有多混蛋,多不是东西。我差点……差点就真的把这个家弄没了。”
林秀的睫毛颤了颤,依旧没有看我。
“我不是求你立刻原谅我,” 我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而认真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没意思,总觉得你不懂我,不关心我在想什么。其实,是我自己心野了,是我自己没把这个家真正放在心上。是我忽略了你的付出,忽略了妈的孤单,忽略了月月的成长。我在外面……找的那些所谓的‘新鲜感’,现在想想,简直愚蠢透顶。那不是生活,那是骗自己的毒药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心底最深处的话掏出来:“妈临走前跟我说,白开水解渴,平平淡淡才是真。我现在懂了,真的懂了。秀儿,这个家,你,月月,才是我这辈子最该珍惜的。我不求别的,只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用以后的日子,一点点弥补。我们……我们重新开始,行吗?就像……就像刚结婚那会儿,我们从零开始,好不好?”
我说完,紧张地看着她,心脏狂跳。
林秀终于抬起头,看向我。她的眼睛红肿着,里面盛满了泪水,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平静,而是翻涌着痛苦、挣扎、委屈,和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松动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
“苏文斌,你知道吗?妈病得最重那段时间,有一次夜里又出血,我一个人打120,等救护车,吓得腿都软了。在医院,医生下病危通知,让我签字,我的手抖得写不了字。那时候,我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,哪怕只是站在旁边,让我靠一下。”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,“月月那次看到奶奶吐血,吓坏了,连着好几天做噩梦,半夜哭醒,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回来,是不是不要我们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。”
“这几个月,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照顾妈,操心月月,还要应付亲戚邻居的打听,应付你那些‘合作伙伴’的电话。我累,我害怕,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。可我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。因为我知道,我倒了,这个家就真的散了。” 她用手背抹去眼泪,却越抹越多,“我有时候恨你,恨你的狠心,恨你的欺骗。可有时候我又想,你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?是不是工程不顺利?我不敢深想,我怕我想得太坏,更怕我想得太明白。”
“妈临走前,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,‘秀儿,苦了你了。文斌那孩子,心不坏,就是一时糊涂,你……再给他一次机会吧。这个家,不能散啊。’” 林秀泣不成声,“妈到走,心里惦记的,还是你,还是这个家。”
我早已泪流满面,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,手伸到一半,又不敢碰她。
“苏文斌,” 她看着我,泪水涟涟,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晰而坚定,“妈的话,我记着。月月还小,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。这十五年的感情,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。但是,” 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“镜子碎了,就算粘起来,裂痕也在。我对你的信任,没了。你要想重新开始,可以。但这不是一句‘对不起’,几天表现好就能换来的。我要看你以后怎么做,看你是不是真的改了,看这个家,是不是真的还能像个家。这需要时间,很长的时间。你,能做到吗?”
我用力点头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话里的那一点点可能。“我能!我能做到!秀儿,我用我后半辈子跟你保证,我再也不会犯浑,再也不会让你和月月失望。你看我的行动,你看我怎么做。时间多久我都等,只要这个家还在,只要你和月月还在。”
林秀看着我,许久,终于,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那一刻,我悬了几个月的心,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,虽然知道前面依旧是漫长的修复之路,但至少,我有了重新走下去的资格。
那一晚,我们谁也没有回房睡。就那样,在洒满月光的客厅里,坐在旧沙发上,依偎着,像两只在寒冷中互相取暖的动物。没有过多的话语,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层厚厚的冰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有微光,和丝丝暖意,透了进来。
/ 06
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,生活似乎重新走上了轨道,只是这轨道上,带着洗刷不去的悲伤印痕,和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。
我注销了之前那个所谓的“装修公司”,其实也就是个皮包账户,把里面所剩无几的钱都取了出来,加上之前偷偷给李丽花掉、后来又厚着脸皮找几个老主顾结回来的几笔旧账,凑了凑,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建材市场角落,租了个小门面,挂了个“文斌装修工作室”的牌子。店很小,只能摆下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和一些样品图册。这次,我不再好高骛远,不再想着接什么“省城的大工程”,就从最基础的、街坊邻居的零碎活开始做起。修个漏水,补个墙面,改个电路,装个柜子,只要有人找,不管活多小多琐碎,我都接,都认真干。价格公道,手艺扎实,慢慢地,也有了一些回头客,口碑一点点攒了起来。虽然赚得不多,但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,拿回家交给林秀时,心里是踏实的。
林秀找了一份在社区超市做理货员的工作,工作时间灵活,方便照顾家里和接送月月。超市不大,活不轻松,但她做得认真。每天下班,她会顺手买点打折的菜,或者给月月带一盒促销的酸奶。日子依旧清苦,但我们都比以前更知道柴米油盐的珍贵。
我们之间的相处,还带着几分生疏和客气。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照顾,她会客气地说“谢谢”;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事无巨细地问我意见,很多事她自己就做了决定。但我们都在努力。我会记得她提过超市里冷气足,给她买了一个保温杯,让她带热水喝;她会在看到我因为蹲着干活太久腰疼时,默不作声地买回一贴膏药放在桌上。交流依然不多,但不再是冰冷的沉默,而是一种缓慢重建中的、带着试探的温和。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月月身上。期中考试后,月月的班主任打来电话,说月月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,上课总是走神,还和同桌闹了矛盾。我和林秀都很着急。一天晚上,检查月月作业时,我发现她数学练习册下面,压着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,上面用稚嫩的笔迹,密密麻麻写满了话,又被用力划掉,纸都划破了。我隐约看到几个字:“爸爸是骗子……奶奶走了……他们会不会离婚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。我和林秀的“战争”,我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裂痕和小心翼翼,原来早已在女儿敏感的心中,投下了巨大的阴影。那天夜里,我和林秀商量了很久。第二天是周末,我们带着月月,去了城郊新开的湿地公园。那是母亲去世后,我们第一次全家出游。
秋日的阳光很好,天空湛蓝,芦苇荡一片金黄。月月起初还有些拘谨,不说话。我和林秀也有些不自在。后来,我们租了一辆三人自行车,我骑前面,林秀坐中间,月月坐后面。刚开始配合不好,车子歪歪扭扭,差点冲进路边的水沟,吓得月月惊叫,我和林秀也手忙脚乱。好不容易稳住,三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谁先笑了一声,然后我们都笑了起来。那笑声,有些久违,有些生涩,但确确实实,是发自内心的。
骑累了,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。月月靠在我怀里,小声问:“爸爸,你以后还会出差不回家吗?”
我收紧手臂,抱紧她,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,郑重地说:“不会了。爸爸以后就在家里,哪儿也不去。爸爸的小店就在前面街上,月月放学随时都能过来看爸爸。”
“那……你和妈妈……” 月月抬起头,看看我,又看看旁边的林秀,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安。
林秀伸手,把月月揽过去,让她靠在我们中间。她摸了摸女儿的头,声音温柔而坚定:“月月,爸爸和妈妈以前是有些误会,就像你和同桌吵架一样。现在误会说开了,我们都在努力,让我们的家变得更好。爸爸,妈妈,还有月月,我们三个人,永远是一家人,不会分开。你相信妈妈吗?”
月月看看妈妈,又看看我,重重地点了点头,然后把小脑袋埋在林秀怀里,过了一会儿,又伸出一只手,抓住了我的手指。我们三个人的手,就这样,在秋日的阳光下,紧紧地握在了一起。没有太多的语言,但那一刻,一种失而复得的、温暖的联结,在我们之间重新建立起来。月月脸上,露出了母亲去世后,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。
从那天起,月月的话渐渐多了起来,成绩也慢慢回升。家里开始有了笑声,虽然还不算多,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安静。我和林秀之间,那道无形的屏障,似乎在女儿纯粹的信赖和期待中,一点点消融。我们开始能像正常夫妻一样,商量家里的开销,讨论月月的教育,甚至偶尔,会开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玩笑。
转眼到了母亲去世一周年的忌日。我们一起去公墓祭拜。天气阴沉,飘着细雨。站在母亲的墓碑前,看着照片上她慈祥的笑容,我的眼眶又湿了。我把墓碑擦拭干净,摆上她生前喜欢的点心和水果。林秀默默地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。月月小声地说:“奶奶,我考了班级第五名,爸爸妈妈都表扬我了。我很想你。”
回去的路上,雨下得大了些。我没带伞,林秀从包里拿出她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折叠伞,撑开。伞不大,我们三个人挨得紧紧的。我一手搂着月月的肩膀,另一只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环住了林秀的肩膀。她身体微微一顿,没有躲开,反而把伞往我和月月这边偏了偏。
雨丝打在伞面上,沙沙作响。我们三个人,就在这把小小的伞下,依偎着,慢慢往家走。谁也没有说话,但一种无声的暖流,在我们之间缓缓流淌。失去至亲的悲痛依然在心底,被背叛伤害的裂痕也尚未完全愈合,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淅淅沥沥的秋雨里,我们彼此依靠,重新找到了共同前行的力量和勇气。我知道,未来的路还很长,修补一个破碎的家庭需要难以想象的耐心和坚持,但至少,我们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,而且,这一次,我们三个人,一起。
/ 07
母亲去世两年后的春节,家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氛。
小店经营了两年,靠着实诚和手艺,渐渐有了些稳定的客源,虽然发不了财,但维持一家温饱、略有结余已经不成问题。我戒了烟,也几乎不喝酒,除非必要的应酬。省下来的钱,我会偶尔给林秀买件不算贵重但质地不错的衣服,给月月买她念叨了很久的课外书。林秀还在社区超市工作,因为人勤快细心,被提拔成了小组长,虽然只多了一点薪水,但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些。
年关将近,我们一起去置办年货。这是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春节,头两年,家里总是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哀伤,过年也只是简单地吃顿饺子,毫无喜庆可言。今年,月月主动提出要贴春联,挂灯笼,林秀犹豫了一下,看着我。我点点头:“贴,把家里弄得喜庆点,妈看了也高兴。”
我们在人头攒动的年货市场穿梭,林秀仔细地对比着干果的价格,我和月月则对着各种造型的灯笼评头论足。最后,我们买了一对印着“平安如意”的大红灯笼,一副“门迎春夏秋冬福,户纳东西南北财”的春联,还有月月挑中的一个会闪光的卡通鱼灯笼。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时,月月一手牵着林秀,一手拉着我的衣角,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准备元旦晚会的事。街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,播放着喜庆的音乐,虽然空气寒冷,但浓浓的年味和人间烟火气,还是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除夕夜,我和林秀在厨房忙活。我负责剁馅儿,她负责和面、擀皮儿。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,很少说话,但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。月月趴在餐桌边写作业,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,抿着嘴笑。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前的准备节目,热闹的背景音填充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妈以前总说,我包的饺子馅儿大,你包的秀气。” 我一边包着一个不太成形的饺子,一边随口说道。话一出口,心里微微一酸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痛不可抑,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怀念的温暖。
林秀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我包的“四不像”,嘴角弯了弯:“你这手艺,倒是没进步。”
我讪讪地笑了。月月跑过来,拿起一张饺子皮,嚷着要学。林秀耐心地教她,我就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,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她们身上,氤氲出柔和的光晕。这一刻,平淡,琐碎,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暖意。这就是母亲说的,“白开水”的滋味吧,不刺激,不解风情,却能润泽生命,抚平伤痕。
吃过年夜饭,收拾妥当,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月月靠在我怀里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我把她抱回房间,盖好被子。回到客厅,林秀正看着电视小品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我在她身边坐下,中间隔着一点距离。小品演到一个笑点,她“扑哧”笑出声,转头看我,我也在笑,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她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,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。
零点钟声敲响时,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,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。我们站在阳台上看,月月也被吵醒,迷迷糊糊地跑过来,挤在我们中间。我一手搂着女儿,另一只手,在震天的喧嚣和漫天华彩中,悄悄向下,握住了林秀垂在身侧的手。她的手有些凉,先是僵硬了一下,然后,慢慢地,慢慢地,回握住了我的。力道不大,但很坚定。
我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着满天璀璨,又归于寂静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在紧握的双手中,在彼此依偎的温度里,已经悄然改变,生根发芽。
春节过后不久,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,我在店里核对一份装修清单,林秀带着月月去上绘画班了。店门被推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我抬起头,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,是李丽。她比两年前看起来憔悴了些,穿着打扮也不如以前光鲜,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,和我这间略显寒酸的小店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厌烦和警惕。我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起身,语气疏离而冷淡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有事吗?”
李丽走进来,目光扫过店里简陋的陈设,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我熟悉的、带着钩子的笑容,却显得有些勉强。“路过,看到招牌,进来看看。你……现在就在这儿做?”
“嗯,小本生意,糊口。” 我不想跟她多谈,“如果没事的话,我这边还有点活儿要忙。”
“苏文斌,” 李丽叫住我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和幽怨,“你就这么不待见我?好歹我们也……”
“李丽,” 我打断她,声音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过去的事,是我混账,对不起我老婆,对不起我们家。我没什么可说的,也不想再提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我的家人也很好。我们之间,早就两清了,以后也没有任何见面的必要。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,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。”
李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白而不留余地。她瞪着我,胸口起伏了几下,最终,什么也没说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,门被她摔得“砰”一声响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还在晃动的门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心里最后一丝因过往而起的涟漪,也彻底平息了。那个错误的、虚幻的泡沫,终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我转身,拿起抹布,开始仔细地擦拭我的工作台,我的工具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踏实。
晚上回到家,林秀已经做好了饭,三菜一汤,简单却温馨。吃饭时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提了一句:“下午,李丽来店里了。”
林秀夹菜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我,眼神平静,等着我的下文。
“我跟她说清楚了,让她以后别再来了。” 我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秀儿,以前是我鬼迷心窍。以后,我的店里,我的家里,我的生命里,都只有你,只有月月,只有我们这个家。我保证。”
林秀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但我看见,她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日子就这样,像门前那条安静的河,波澜不惊地向前流淌。我和林秀,依旧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誓言,没有浪漫的惊喜。我们还是会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争执,会因为一点家务琐事闹点小别扭,但我学会了低头,学会了沟通,学会了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,在她皱眉时问一句“怎么了”。她也不再把所有事闷在心里,偶尔会跟我抱怨工作上的不顺心,会跟我商量她想报个电脑班学点新东西。
母亲的房间,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,被我们一起动手,改造成了月月的书房兼客房。扔掉了旧家具,刷了月月喜欢的淡蓝色墙壁,添置了书桌、书柜和一张沙发床。整理母亲遗物时,我们发现了她珍藏的一个铁盒子,里面是我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状,还有我和林秀的结婚证,月月的出生证明,几张老旧的全家福。我们一张张翻看,回忆,笑着,也流着泪。最后,我们把那些照片和奖状,仔细地擦拭干净,放进一本新的相册里,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柜子上。母亲并没有离开,她以另一种方式,活在我们的记忆和讲述里,活在这个家重新凝聚起的温暖中。
又是一个春天,老槐树发出了新芽,郁郁葱葱。周末,我们一家三口在阳台给茉莉花换盆施肥。月月弄得满手是泥,笑得开心。林秀细心地把旧土里的石子拣出来,我负责填上新土。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。
“爸,妈,我们班下周开家长会,你们俩谁去呀?” 月月问。
我和林秀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开口:“一起去吧。”
月月欢呼一声:“太好了!”
林秀看着我,笑了。那笑容,褪去了长久以来的疲惫和疏离,清澈而温和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我也笑了,伸手,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沾着泥土的手。这一次,她没有丝毫的僵硬,反而轻轻回握,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。
人生这条路,我们曾走岔过,迷失过,差点跌入深渊,万劫不复。但幸好,在彻底失去之前,我回头了。幸好,她还愿意在原地等我,还愿意给我这个迷途知返的人,一个重新牵起手的机会。未来或许还有风雨,但这个家,已经重新铸起了遮风挡雨的屋檐。而这屋檐下,有她,有月月,有用悔恨和泪水浇灌出的、更加珍惜的平淡相守。这就够了。
本故事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相连。
本文虚构演绎请勿当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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